远，似乎有呜呜咽咽的女的啼哭声传来，在幽凉的夜里听来像清明时节时断时续的雨，格外悲凉哀戚。玄凌侧耳蜻蜓片刻，缓缓：“是朕的妃嫔们在哭么？她们也知朕不久于人世了吧。”

他神微微释然，然而还是别过“既然苦，就先搁着吧。”

“皇上说话怎一忌讳也无。”我徐徐舀着盏中汤药，声线清和“中人人都皇上快驾崩了呢，提早哭一哭，不是哭皇上，是哭自己。”

我缓缓行至殿门前，霍然打开殿门，月光清冷，遍被华林，和乾元二十七年五月十七日那夜，没有任何区别。

我抬，看着他因张而散发异彩的浑浊的目，无声无息的温柔一笑，恭谨：“当然。天下万民都是皇上您的民。”

他的光一冷下来，像燃尽了的余灰，冷到死，冷成灰烬，湮灭与尘土无异。他茫然而空地看着华丽奢靡的七宝攒金丝帐帘，无力：“是啊！已经回不到从前了…那时候，朕与嬛嬛…与宛宛…那时侯，我们多年轻…再回不去了。”他喃喃片刻，注目于我“为了老六，你恨毒了朕，是不是？”

心中空得似被蚕过一把，我的悲泣响彻九霄：“皇上驾崩…”

我微微了笑意，那笑却是最远的隔与距离。“皇上，臣妾三十有余，已经不是当初了。”我中衔了一丝恨意与怅惘“刚的那个嬛嬛已经死了，皇上忘记了么？是您亲手杀了她的，臣妾是皇贵妃甄嬛。”

一切情仇，皆可放下了么？

九展凤翅金步摇微微一晃，珠光金芒绚烂映照于墙，如凌凌而动的碧波星光，玄凌颓败的容颜在这绚烂里愈发模糊不清，仿佛隔得那样远，远得叫我想不起他的样。际泛起凄楚微笑“是。这天下很快就是臣妾的了，只是…”我低低：“臣妾要这天下来什么，臣妾要的始终都没有得到。”

我伸手泯去角即将漫的泪，轻轻合上他的，端然起。

恍惚中，还是在那一年仲，杏飞扬如轻红的雨雾，他穿度柳而来，长玉立，丰神朗朗，只目光炯炯的打量我，：“我是…清河王。”

只是记忆苍凉的碎片间，那一场遇终究被后来的刀光剑影、腥风血雨清洗去了最初天真而明净的粉红光华，只余黯黄的残影，提醒曾经的好已当然无存。

他略略迟疑，终究问了：“他…究竟是不是朕的孩？”

玄凌不料我这样答，一时愣住，良久才怆然长笑声“不错！不错！”目光如利刃锋芒直迫向我“这天下都是朕的，不过很快就是你的了。”

玄凌若有所思，帐幔轻垂逶迤于地，静静隔开我和他。他苦笑“朕这一生所求或许曾经得到，然而如沙逝于掌心，终于也都没有了。”他的起伏着，似一狼一狼狂“嬛嬛，你已经很久没叫过朕四郎了，你，再叫朕一次，好么？”

他挣扎着，挣扎着，渐渐，再无动弹，一切又归于海般的平静。

我恬静微笑，似五月青翠枝蔓间悄悄绽的一朵红蔷薇“皇上圣明。只是皇上不知滟嫔才是恨毒了您，否则，您以为她为什么要您死呢？”金镶玉护甲敲在青碗盏上玲珑作响“不过您放心，臣妾再恨毒了您，也会好好抚育太。眉若知是她与温实初的孩登上御座，九泉之下应该也会很兴吧！”

窗外唯有风声漱漱，如泣如诉。空阔的大殿，重重帘帷重，他虚弱的声音并不能为被我遣开的侍卫人所闻。

一开始，便是错的。

他见我缓缓退远，愈加怒不可遏，伸手捉住我。

他的光中有弱的乞求“嬛嬛，你再像从前那样叫我一次四郎，就像你刚时那样。”

“来人？”我轻笑声，恍若初闱时的天真“臣妾就在这里！”

他本能地一避，漏几分抵拒神，我清幽一笑“皇上怕，臣妾先喝一尝尝吧。”

我着宁静如秋的淡薄笑意“胎里下的病，好比自己的孽，臣妾是无计可施的。”

他微微一叹，语意萧索“你果然是知了。”

我摇一摇，低柔婉转“皇上累了，好好歇一歇吧。臣妾先告退了。”

微酸的药气扑我的鼻，我只淡然笑“皇上圣明庇佑，臣妾只须倚赖皇上，其余什么都不用知。”我用小银匙将乌沉沉的汤药喂到他边“皇上服药吧。”

我眉目低垂，十分温顺，：“好。”

他倏然暴起，似是不能相信一般，两只睛在瘦削的面孔上暴突而，直噬人，他已是病空了的人，怎经得起这样一下，整个人如摧枯拉朽一般倒了下去，着气：“你这个毒妇，朕要杀了你…”“比起皇上残杀手足之毒，臣妾甘拜下风。以彼之还施彼，臣妾尚觉得还得不够呢！”我明艳地笑，拨着耳垂上虎睛石银线坠。

“是么？朕一向喜你的坦诚。”玄凌面颊上浮一个黯淡灰败的笑容，直直盯住我的双，似有无限不甘。终于，他：“朕有件事要问你。”

向聪慧，自然有办法让蕴蓉哮发作。”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只是如常般神平静，徐徐吞了两汤药，不觉蹙眉“好苦！”我转而愉悦地笑“只不过良药苦，皇上放心饮下就是了。”

暗红苏绣织金锦被因他的激烈动作而翻涌似急，我退开数丈远，冷看他暴怒，语意温和“皇上刚服过参汤，动怒无益于龙安泰。”

他犹不甘心，狠命拍着床榻：“来人…”

我缓缓移步，靠近他，想再看清他最后的容颜。他双目圆睁，似有无限不甘，力竭而死。

我半跪在榻前，柔声：“臣妾必定知无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