伕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刚刚雇他时，他的脸修得光洁明净，像个年轻小伙。经过二十多天的旅途之后，那张脸布满了胡须，已经显得较苍老。看到他，使冒辟疆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胡须。伕猛着鞭，随着前的景越来越熟悉，如皋也越来越近。伕的鞭似乎能够走云，大车停在一个地方让饮时，天空已经开始晴朗。当冒辟疆和碰上的第一个熟人打招呼时，已是光普照，人们站在或坐在院场上晒太，沮丧和灰心的人也升起了新的希望。光令人温。

大家把心都提到了嗓。船传来三声沉闷的声响，原来是三枚圆乎乎的乌黑炮弹打在厚厚的棉被上。茗烟看到炮弹冒着丝丝气，但没有爆炸。后来，船丝毫无损地安全地带。

大车在的光下如梦般穿行，太快要落山时，它载着冒老爷疲倦的躯了如皋城门。冒老爷一方面被落叶归的觉得有些欣喜，另一方面又为理想的破灭而伤悲。

只有茗烟为回到家里而欣喜不已，忍不住将伸车帘外，一路上和人打招呼，完全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有死，熟人们可别忘了他。“喂！三。”“朱老汉，又下棋去？”“孙二娘，吃了吗？”“赵大妈，穿的新衣服吗？”“苟麻，今天又钓几条？”“陈掌柜，生意不错。”“玉铁匠，过两天请你打把大刀。”所有的人听到招呼都朝茗烟笑一笑，这时候的回答都所答非所问，基本只有一句：“茗烟，才回家吗？”

连续又是两个天，万忧郁得要死。大车经过秋的原野，总是走在凄凉和萧瑟之中。到是明亮的积，冒辟疆注视着它们，忆起往事，直让人心儿碎。

苏元芳是在城隍庙旁的杂货铺里听到老爷回家的消息的。当时，她正站在门槛边看那个从洛南逃来的难民弹棉，棉匠用槌敲打着大弓，那情形令她着迷和陶醉。她是来看看棉匠的手艺，准备请他为冒府弹制十几床新棉被的。要不是天令她疲乏无力，她早就来了。今天光刚一，她就放下针线活走了门，在路上才想起针线篮忘在走廊里了。当丫环翠云踮着小脚扭着小心地过一洼积来到面前，悄悄在她耳边告诉这个消息，苏元芳就走，她想到的是夫君，脸上泛起不易察觉的淡淡红。

大家七手八脚把大车摆正，用两匹拉着走。冒辟疆和茗烟牵着三匹疲乏的走在大车后面，想到快要到达的温，他俩也和了。两个帮手心地指着这条路，使他们顺利地避开了一个又一个的泥坑。虽然车卷起的泥浆不停地洒在冒辟疆和茗烟上，他们也觉得快乐无比。

他们碰到的是情好客的纯朴山民，他们换下衣裳，还得到一顿丰盛晚餐的厚待。最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他们的衣裳也烘了。临别时，冒老爷送给三人家九十两银，以示酬谢。

冒辟疆坐在一边喝着茶。看见苏元芳走来，放下茶碗，站起

伕没有令冒辟疆的等待落空。他在前面五里路找到三人家，不仅喝了半壶酒借得两匹，还请来两个人。当他们来到大车边时，雨已经停了。

此刻，茗烟缩在车底下，冒辟疆在他旁边瑟瑟不止。前方传来了蹄声，冒辟疆神一振，他说：“可能是伕。”

宗弟下令火烧壕沟，沟中的许多伤兵也被烧死。左良玉只带着三万人逃开封。如今，冒老爷仿佛看见火焰中有许多伤兵朝自己伸乞求的手。他自认饱读诗书兵法，也知战争的残酷，但实际面对时，才发现并非几条智谋就可以挽救社稷。兵败如山倒啊！谢天谢地！虽然此刻陷困境，但毕竟远离了战事，没有生死之忧啊！

他喜忧参半的脸令冒辟疆震动。冒辟疆缩回坐在他旁边。老爷见年少时的如皋只有些许改变，认为岁月在欺骗自己，喧哗的时光泉故意不清洗这里，留下使人怀旧的场景。他不忍再看，吩咐：“放下车帘。”茗烟立刻照办，一细密的竹帘便分割了外界。冒老爷觉得好受一些。

苏元芳跨过冒府大门，就看见老爷坐在厅堂正中，脑袋斜靠着木椅，非常疲乏。往常回家他都很威严，这次却像垂危的病人。她以为是旅途劳顿所致，其实老爷是遭到了命运的猛烈打击，他平生抱负赖以建立的基础已经彻底崩溃。难还有比毕生心血付之东更令人悲伤的事吗？

那是他们离开衡的第三天。为躲避郝摇旗的巡船，他们特意雇了一只快船，乘着夜快速通过江面，远远看见闯贼唯一一支师的大寨了，手们决定冒险闯过去。他们将几十床棉被在中浸，然后铺在船上，远看这只船就像棉被扎成的，这样可以使打到船上的炮弹不会爆炸。一切准备就绪，快船上的十条大橹便快速划动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闯过了师营盘。他们听到闯贼放了几声号炮，却没懂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危险的信号吧！果然不所料，在稍下游的狭窄江面的岸边，闯贼架了八门大炮在岸边。此刻“轰隆轰隆”地朝他们的快船轰击，打在上的击起了冲天狼。

车底下，冒辟疆和茗烟冷得全发乌，上下齿直打架。茗烟依旧很兴奋，他这次跟随主人所经历的使他觉得自己像一位英雄好汉。最令他难忘的是闯贼郝摇旗的炮兵打到船棉被上的三枚乌黑炮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