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缓缓步出了大营,迎着风雨,深一脚浅一脚的迈着步子,踩在厚厚的积雪,往阴山南坡走去。
灵魂不再,肉身若何,又有什么?
一个人由生到死,只是一段虚无。
一个人的生命只是一段符号。
…
“陈大哥,我与他这梁子结大了。”
夏初七仍是笑,定定看着他的脸。
“楚七…”陈景的声音,似在呻吟。
她弯唇,像是喃喃,又像是劝说“世上最容易的便是死了,死是最超然的解脱。赵十九他好算计,他是从不肯吃亏的,临死也要占我便宜,他死了,倒是开心。”
陈景动了动嘴,默默无言。
“他们是该高兴。”她又说,然后安抚的替陈景掖了掖被子“陈大哥,我们也该高兴,他终是不用留在那黑暗的地底,也不用再受那长长久久的烹煮之苦了。”
早已确定的事,如今只不过有个交代而已。
“没有什么。”她说。
睁开眼睛,看见是她,陈景目光悲凉。
夏初七看到他时,这个男人,从第一日到开始,从来没有软下去过的男人,如今四肢瘫软,口吐白沫,是软绵绵的被人抬上来的。
听说陈景当场倒地,晕厥不醒。
最后的一些希望,终是破灭。
只有陈景与赵樽的近卫们…
一声吼叫,终是结束了他们比打仗更加痛苦的沸水打捞日子,无数人都在欢欣鼓舞。他们早知捞的是尸,已非人,也已然感觉不到人死去的悲苦。或者说,从最初的悲苦到如今的释然,他们更多的是解脱,是兴奋。
一个兵卒兴奋的高喊着“找到了”,跑入大营,在营中大哭大闹,跪在地上久久未起。
那日雪停了,天气刚刚暗下来。
如若他身边没有晋王的腰牌,相信无人能认出他来,夏初七也不能。
塌陷时的石块砸在了他的身上,尸体并未完整的打捞,被发现时,肌肉烂尽,四肢不全,甚至头都砸烂了,尸体变成了一块又一块,被沸水煮过之后,已然不再像个人形,只是一堆发胀的肉。
至少,夏初七认不得这个人。
可他已然不是他了。
他变成了一具尸体,曾久久地沉在那沸水湖里,被大石块压着,在一次又一次的打捞中,以死伤无数人为代价,终是捞了上来。
找了许久的人,终是有了踪迹。
新年伊始,举国同庆。
洪泰二十七年正月初一。
正如如风所说,沸水湖里的尸体,终是捞出来了。就在元祐率兵与北狄阿古在阴山以北大战三日后,北狄军败退,双方休战,他返回阴山大营休整的那一日。
…
赵樽的死,哪些人有份,一并还来。
答应是肯定的,要。
仇要报么?
如今只剩下她,许多事便要自己决断。
有赵樽护着时,她只是随性而已。
夏初七从来不是宽厚之人。
那日,东方青玄不仅给她看了断肢,还告诉了她那一日雪崩的事情,同时,也告诉了她,夏廷德还活着,很多人都还活着,活得很好。
夏初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快不快活不必他来管。与他的账,我往后去了,会与他好好清算。如今,我得先把旁人欠我们的债,一并收回来。”
“殿下,他,应是想你能快活。”
甲一唇角略为干涩,张了几次嘴,声音沙哑。
不是现在这般,不是这般的一个人。
她原本是一个欢悦的姑娘。
说起仇恨时,她眼中略有冷光闪过,甲一目光微动,惊异于她的表情。那日从沸水湖上来时,她昏迷了许久,他亦是知道她差一点跳入湖中为晋王殉情。可这短短的时间里,她又变得不哭不闹,神色安静,原就让他诧异,眼下,她竟是轻松说出“复仇”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