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完全说出口,就吞了回去,像是变然被一口很烫的水烫到了。满室的寂静已经寒光凛凛,其实我也吓到了自己,就在几分钟前我还想着要澄清那个来自陈嫣那里的谣言,现在好了,说真的,我只是——我只是想说那句“难怪你彻底让人家江薏恶心了”后面跟着的那两句是鬼使神差地冒出来的,说不定只是为了凑足三个以“难怪”开头的句子,让自己的话听上去更有分量一点儿。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轻轻地笑了笑。在他非常生气的时候,他才会使用那种非常平稳、波澜不惊的干笑。
“对,我是看不起你。”他的眼睛里面结了冰“我看不起一个自私到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的女人。我都替你觉得羞耻,你配做母亲吗?真庆幸郑成功可能会懂事得比较晚,不然的话,再过几年他就会恨死你。”
“那就让他恨吧,谁在乎!”我忍无可忍地把耳边的头发狠狠地拨到脑后去“我没有选择过他,他也没有选择过我,他愿意恨谁都是他的事情,那是他自己的人生!”
“你是他妈!”这句乍一听很像是骂人的话。
“那又怎么样!”我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我说过了,我和他其实不熟的。我们没有彼此选择过,鬼知道是谁让他从我的身体里面出来!谁规定的就因为我生过一个人我就必须要爱他?谁规定的就因为一个人是被我生出来的他就必须要爱我?少来这套了…”
“那是天意,那是天理,没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可说,你不能讨价还价。”他略微弯曲的手指在轻轻地颤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蹦出这句话。
“你是老天爷吗?”我简直都要笑出来“请问你现在是在代表谁说话?你不会是在替天行道吧?”
“郑东霓。”刚才他眼里那种不可思议的神情在一秒钟之内彻底消失了,他缓慢地站起身,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陌生人“我什么话也没有了,你是个疯子。”
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一瞬间,他眼睛里的冰冷,他嘴角的轻蔑,他站起来的决绝——就像是被方靖晖的魂魄附了身。你们终究都会变成同一张脸孔么?疯子?你也这么说?你?西决?方靖晖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这样叫我的?是因为有一回我们吵架的时候,我把煤气灶上的一锅意大利肉酱拿下来冲着他扔过去么?墙上、地上、瓷砖上、冰箱上,全部都飞溅着带着洋葱和牛肉末的番茄汁——就像是个凶案现场,后来因为墙上的那些红色的印迹,我们退房子的时候还赔给房东400美金用来粉刷的钱。不对,我那么做,究竟是在他说我“疯子”之前,还是之后?也许是之后吧,就像当年郑岩是在听见我妈说他是“疯子”之后才揪着她、企图用她的头发来引燃蜂窝煤炉子的,不是吗?
““西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身体周围六神无主地飘“你说什么?”
“我以前跟你说过的,不管有多难,我都会全力以赴地帮你把郑成功带大,我说过。你还记得吗?”他用一种狠狠的眼神,用力但是无情地看着我“我不像你,一天到晚地撒谎,在最重要的事情上都要撒谎——我说的全是真话。你实话告诉我,你不想要郑成功,跟那个冷杉,究竟有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