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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5)

一年后,蓝的文殊圆寂了。信徒们都说:他就是佛,他没有苦生灵的来世,他转了世还是佛,他已经在天上了。

到了农场,蓝的文殊才知自己来受苦的这个地方就是佛梦滩。好啊,他兴哪,内心生喜。从此以后,他劳动,吃喝,天天笑着念经,夜夜梦里念经,走到哪里就在哪里的墙上或者地上画个无量光佛(他是个运用线条的天才,作为艺术同行,张文华对此由衷地佩服),声唱着念经。这样过了十五年,有一天农场的教说:你是因为什么来的?他说:念经。教又说:世变了,你现在自由了,可以去念经了。他说:世变了经不变,反正是念经,我哪里也不去了。

佛梦滩在没有班禅佛的足迹之前,不过是一片生长着骆驼刺的戈,方圆十一万多亩的土地上,只有一棵红柳树。后来,树多起来,也有了庄稼,人们都说,这都是靠了佛荫的缘故,而形成大佛荫的不光是班禅佛,也有班禅佛的追随者。

1958年民主改革时,有人三番五次动员他参加县政府的领导工作。他觉得喇嘛就是念经,政府的事情不了也不能,参加了两次会议就再也不去了。到了文化大革命破四旧时,不让他念经他偏念,不让他拜佛他偏拜,拼了命要保护白佛寺不遭砸抢。造了反的藏民学生把他押赴刑场,假装要枪毙他,他视死如归,大声地念着六字真言。几个青年当权者(蓝的文殊从来不承认他们是正统的藏民),喝着酒,随便商量了一下,就判了他无期徒刑,押送到香日德农场劳改去了。

张文华就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一个活佛是如何在香日德农场获得圆满而升天界的。

后来,他又在田野里了一尊一亩五分地大小的无量光佛,天的苗,夏天的青枝,秋天的金麦,大地上的佛像随着季节变幻着衣装。蓝的文殊就睡在佛足前的草堆上,昼夜守护着,仿佛已是心满意足了。然而是庄稼就得收割,农场有人来找他了:我们划给你最好的浇地,让你佛爷来就已经不错了,现在麦熟了,地我们要收回了。蓝的文殊早知会有这么一天,给麦佛磕了,念了经,远远地去了。等他再回来时,那些曾经是无量光佛的麦穗麦秸,已经被捆绑到车上,拉走了。蓝的文殊知它们去了麦场,在那里它们将被打碾成粮,然后装补补了许多次的麻袋,运往城市的机械化磨房。

此佛原来是青海湖北岸金银滩白佛寺的喇嘛,叫嘉央恩保,意思是蓝的文殊。蓝的文殊说自己是吐蕃王公唐古特落的后裔,言外之意便是他认为他是最正宗的吐蕃人而很多他周围的藏民都不是。这些藏民要么是吐谷浑人,要么是古羌人,要么是西夏人,要么是蒙古人,或者是吐蕃人和上述民族的混血。这个问题在藏土腹地并不重要,但在青海湖环湖地区这个古代汉藏界、蒙藏叉、羌藏汇的地方,却显得有重要了。它说明蓝的文殊有十分古典而且现在已经不多见了的民族意识,这意识又因为他是喇嘛而转化成了的宗教神。因此在所有那些对宗教带来伤害的年份里,他都是一个最有韧的义务护法神。

张文华正是听说了绿树葱茏的佛像的壮,才来到香日德,认识了嘉央恩保——蓝的文殊。那已经是1988年,蓝的文殊苍颜白发,用一双红柳一样苍劲、温泉一样和的手,摸着张文华的说:你问我的年龄么?我怎么知?你去问佛。张文华说:你不就是佛么?蓝的文殊摇摇说:我还有苦生灵的来世,我不是真佛。

草的佛爷是短暂的,麦的佛爷也是短暂的,只要是有生命的佛爷就都是短暂的么?蓝的文殊不相信,他把光盯在了树上,他开始育苗栽树。五年以后,佛梦滩的土地上,现了一尊青杨组成的无量光佛。他很大,大得只有站在山上才能看清楚,正所谓远看是佛近却无了——禅境哪。荒原上的牧民们当然不会认为这是一个喇嘛一个的所为,他们相信是天赐——无量光佛降临人间了,他变成了树,变成了生命永恒的淌,他再也不会消逝了。

的文殊没有走。在自由的时间里,他从五十公里外的柴达木河边挖来草,在佛梦滩西边的荒山上,像铺草坪那样,铺了一尊二十米十五米宽的无量光佛。这是一尊活着的无量光佛,生命的绿茁壮而生,在夏天的光里,越来越茂盛了。但是绿佛不幸,草神有难,不知从哪里冒来了一群羊,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啃光了所有的草。等蓝的文殊发现时已经来不及阻拦了,他只好盘趺坐,为那些逝去的无量光草念经超度。

他真的就是吐蕃王公唐古特落的后裔么?真的就是最正宗的吐蕃人即原始藏民的传人么?张文华曾经问过蓝的文殊在香日德劳改农场的难友、西宁市大通县东峡广惠寺的活佛白玛多杰。白玛多杰说:是的,是的,他有人鼓,他肯定是的。

张文华有一次去青海湖北岸的金银滩寻找远古的岩画,路过白佛寺,走去打听嘉央恩保。有个老喇嘛告诉他:蓝的文殊还活着,上个月我还在香日德的佛梦滩见过他,他已经九十二岁了。张文华说:不可能,他的确已经不在人世了,香日德只有树的佛,只有青杨组成的无量光佛。老喇嘛说:那就是他了。

这是

。这就是佛梦滩,九世班禅睡过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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