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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尘堕仙录东域篇】#11(上)恩仇半阙,半篮浮生潜尘烟(6/10)

他喝了一口。

咸的。甜的。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苦--荠菜的苦,很淡,藏在米香和红糖的

甜味底下,要仔细品才能尝出来。

不好喝。

米是陈米,有霉味;黄花菜泡得不够久,嚼起来还有点硬;红糖放多了,甜

得发腻,和黄豆酱的咸味打架。

但是热的。

这一口热粥顺着食道滑下去,落进胃里,像一块烧红的炭丢进了冰水。胃壁

痉挛了一下,然后开始贪婪地吸收那点微薄的热量。他已经记不清上一顿正经吃

东西是什么时候了--昨天?前天?在赵府那场宴席上他只动了几筷子做样子,

再往前……

他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比第一口好。胃已经适应了,不再痉挛,只是温顺地接纳着。米汤的

黏稠感裹住舌头,把嘴里残留了两天的血腥味和苦味一点点冲淡。

对面,夜昙也在喝粥。

她喝粥的方式和她做所有事情一样--安静,高效,不浪费。碗沿贴着下唇,

小口小口地抿,每一口都刚好不会烫到嘴。没有声音,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她喝得很慢。

比她平时进食的速度慢了至少三倍。

她在品。

不是品味道--陈米粥能有什么味道--她在品别的东西。那种坐在阳光下、

面前有一碗热粥、对面坐着一个活着的人的……感觉。

她没有这种记忆。

死士营里吃饭是站着吃的,限时半刻钟,超时就没有。食物是冷的糙米饭团

和一碟咸菜,有时候连咸菜都没有。吃饭不是享受,是补充燃料。和磨刀、上油、

检查暗器一样,是维护工具的必要步骤。

而现在--

阳光晒在她的膝盖上,暖融融的。桃树的影子在石板上晃,风一吹,枯叶的

影子就从她的碗沿上滑过去。远处有狗叫,更远处有小孩笑。粥碗捧在手心里,

热度透过粗陶传进掌心的每一条纹路。

对面的人在慢慢地喝粥,喝几口就停下来喘一会儿,然后再喝。他的脸色还

是很差,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眼睛是亮的。

那双眼睛时不时地抬起来,看她一下。

不是审视,不是算计,不是任何一种她熟悉的目光。

就是看。

像在确认她还在。

『咸了。』林澜忽然说。

夜昙抬眼。

『酱放多了。』他说。

『……嗯。』

『下次少放一半。』

『下次』这个词落进午后的空气里,轻飘飘的,像桃树上掉下来的一片枯叶。

夜昙低下头,继续喝粥。

但她端碗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下次』。

这个词在她的认知体系里几乎不存在。刺客没有『下次』。每一次任务都可

能是最后一次,每一顿饭都可能是最后一顿。她从不为『下次』做任何准备。

可他说了。

说得那么随意,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们明天还会坐在这里,后天也会,大

后天也会。好像这个破败的小院、这棵半死的桃树、这块充当饭桌的青石板,是

一个可以一直回来的地方。

她没有回答。

但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

碗底干干净净,连米粒都没剩一颗。

巷子里的豆腐摊贩又经过了一趟,吆喝声从墙外传来:『--豆腐嘞--老

豆腐--』

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在屋顶的瓦片上弹了一下,落进院子里。

林澜放下碗。

『明天,』他说,『买块豆腐。』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夜昙,而是看着院墙外面那一小方天空。天很蓝,蓝

得不像话,没有一片云。

夜昙把两只空碗摞在一起,站起来。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背对着他,停了很久。

『……还有葱。』她说。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那一声拖长的『豆腐嘞』盖过去。

但林澜听见了。

桃树上最后一片枯叶终于松了手,打着旋落下来,刚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

两只空碗之间那片还残留着粥渍的位置。

------

夜来得很慢。

清水镇的黄昏被切成一寸一寸--先是院墙的影子开始往东边爬,爬过那口

井,爬过桃树,爬过青石板『桌子』,最后吞没了灶台。再然后是天色,从蓝变

成灰,从灰变成青,最后在西边的天际烧出一抹暗红,像一道结了痂又被掀开的

伤口。

巷子里的声音也在变。

豆腐摊收摊了。卖菜的吆喝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各家各户的炊烟声--劈

柴的脆响,水瓢碰到水缸的闷响,谁家的小孩被娘亲唤着回去吃饭。一声比一声

远,最后归于沉静。

夜昙最后一次出门去打水。

她回来的时候,林澜已经把灶里的余烬扒散了。柴火不能浪费--三年前那

户人家留下的干柴只剩半捆,不知道能撑几天。

屋里没有灯。

那个三足的陶灯还在桌上,但没有油。夜昙翻遍了柜子也没找到灯油--三

年前那户人家显然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所以屋子很黑。

只有窗户上糊的那层旧纸透进一点月光,把屋里的轮廓勾出灰蓝色的边--

床、桌、椅、墙角靠着的两把匕首。

林澜已经坐在床沿上了。

他刚才挪过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胸口的伤牵动了一下,他闷哼一声,扶着

墙才没跪下去。夜昙没看见,他也没说。他自己爬起来,自己挪到床边,自己坐

稳。

身上的衣衫还是早上那件。粗布短打,胸前那一片洗过血但没洗干净,留下

一块发褐的痕迹,像一朵开败的花。

他动了动右手,想把外衫脱掉。

但脱到一半就停住了--左臂抬不起来,外衫的左袖卡在肩膀上,下不去也

上不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很轻的笑,带着一点自嘲。

『……夜昙。』他叫。

夜昙正在闩门。她把那根粗木门闩横过来,卡进门框两侧的凹槽里,又用一

根细绳把门闩和门框绑了一圈--这是她的习惯,多一道保险。

她回过头。

月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淡。她看见林澜坐在床沿,外衫挂在身上一半下一半,

像一只翅膀被卡住的鸟。

她走过来。

没有问,也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林澜的左袖口,极慢地、极小心地把

袖子从他的左臂上褪下来。袖口经过他的手腕时,她的指尖蹭到了他手背上的旧

疤--那是当年青木宗山门外,他第一次握剑被自己的剑锋划开的痕迹。

她的指尖在那道疤上停了半息。

然后继续褪。

外衫脱下来了。

里面还有一件中衣。中衣的前襟上有几道暗色的痕迹--那是昨天夜里她渡

魔气时,他的血和她的汗混在一起渗进去的。

夜昙看了一眼那几道痕迹。

『……也脱了。』她说。

林澜抬眼看她。

『--伤口要透气。』她补充。

语气是平的,公事公办的,像在交代任务流程。但月光下她的耳根又开始泛

红,那一点红被夜色冲淡,变成一种几乎看不见的浅灰。

林澜没有逗她。

他只是配合地、缓慢地把中衣的系带解开。

中衣滑下来的时候,他胸口的绷带露了出来。

那一圈绷带从锁骨下方一直缠到腹部,足足绕了二十多圈,原本雪白的布料

上洇着大片褐色的血渍--主要集中在左胸偏中的位置,那是匕首贯穿的伤口。

绷带在那个位置稍稍隆起,是夜昙昨夜塞进去的草药团。

绷带之外,他的胸膛和肩膀上还有许多别的痕迹--

新的剑伤,旧的疤,魔纹褪去后留在皮肤上的浅灰色印记,烧灼封创时留下

的焦痕。

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纸。

夜昙的视线在那张『纸』上停留了几息。

然后她转过身,去拉床上的被子。

被子是三年前那户人家留下的旧棉被,盖了几层灰,但下午她已经晒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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