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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尘堕仙录东域篇】#11(上)恩仇半阙,半篮浮生潜尘烟(7/10)

手垂在她背后那一片很小的空间里。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把手放在了她的腰上。

不是搂--他没那个力气。只是放着。轻轻地、不带任何用力的放着,像一

片落在她腰上的叶子。

夜昙的呼吸停了半息。

然后恢复。

她没有把那只手挪开。

---

屋外有虫鸣。

清水镇的春夜,虫子已经开始叫了。不是夏天那种铺天盖地的吵闹,是一种

试探性的、稀稀拉拉的叫声--一只蟋蟀在井边,一只在桃树下,还有一只在屋

檐的什么地方,三只虫子互相回应,构成了夜的全部声音。

月光从窗户纸上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灰白色的光斑。光斑里有飞舞的

尘埃,缓慢地、漫无目的地飘。

林澜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他在睡了。

夜昙能从他手掌的重量变化里感觉出来--意识清醒时,手掌的重量是控制

的;睡着以后,那点控制松开,整只手的重量就完完全全地落在她腰上了。

变沉了。

但还是很轻。

她睁着眼。

刺客的习惯--睡觉是浅的,最多睡两个时辰就会醒一次。但今天她想多睁

一会儿眼。

她想确认一些东西。

确认他还在呼吸--胸腔起伏的频率,比下午略慢,但稳定。

确认门闩还在--她绑的那根细绳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确认屋外没有不该有的声音--只有三只蟋蟀和一只远处的夜鸟。

确认……

确认他手掌的温度还在她腰上。

确认这个温度是真的。

她闭上眼。

没有立刻睡着。她在心里数了一遍今天发生的所有事--荠菜,黄花菜,红

糖,咸了的粥,被吹散的荠菜碎末,『下次』,『还要葱』,月光下那件脱了一

半的外衫,他胸口那张被涂改了无数次的纸,他放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每一件都数了一遍。

然后她又数了一遍。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呼吸终于慢下来了。

很慢,很轻。

林澜手心下面那块腰部的肌肉,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松开了。

---

后半夜,月亮挪了位置。

那一小块灰白色的光斑从地上爬到了床尾,又从床尾爬上了被子。光斑里的

尘埃在被子的褶皱间穿行,像在走一条只有它们才知道的小路。

蟋蟀停了一只。

剩下两只继续叫。

院子里那棵桃树的枝条被夜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树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

出来的一朵小花--很小很小,只有米粒那么大,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在风

里晃了一晃,又稳住了。

明天会有更多的花开。



今天夜里,只有这一朵。

------

晨光中,林澜是被鸡叫吵醒的。

整条巷子的鸡,此起彼伏,像一群不守规矩的弟子在抢着回答师父的问题。

声音从土墙外面涌进来,把屋里那层薄薄的安静戳出了一个又一个窟窿。

林澜先醒的。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评估伤势,不是感知周围灵气波动,而是低头看了

一眼。

她还在。

夜昙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从背对着他变成了面朝他。脸埋在他右肩窝

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打在他胸口的绷带上,一下一下的,把那块发硬的

布料吹得微微起伏。

她的手也换了位置。

不再缩在自己胸前,而是搭在他腹部--五根手指松松地蜷着,像一只睡着

了的猫把爪子搁在了一个刚好够得着的地方。

她睡得很沉。

比昨天下午那四个时辰还沉。她的肩膀是软的,脊背的弧度是舒展的,眉心

那道常年蹙着的竖纹也浅了一些。浅灰色的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了两小片扇

形的阴影。

嘴角有一点干涸的口水痕。

很小的一点。

林澜看见了。

他忍住没笑--笑会牵动胸腔,胸腔会咳,咳会吵醒她。

他就那么躺着,又多看了一会儿。

直到巷子里的鸡叫声变成了人声--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夜昙醒了。

和昨天一样,没有过渡。上一息还在均匀呼吸,下一息睫毛一颤,眼睛就睁

开了。

浅灰色的瞳孔对上了他的视线。

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虹膜里那一圈深褐色的纹路,近到她能数清他左眼下

方那三颗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她僵了一瞬。

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姿势--脸埋在他肩窝里,手搭在他肚子上,整个人几乎

是蜷缩在他怀里的姿态。

她撤得很快。

快到几乎是弹开的--但弹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她想起来这张床只有四尺

宽,再弹就要掉下去了。

于是她维持着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上半身已经撑起来了,左手按在床板上,

右手还没来得及从他腹部收回,头发散了半边,有几缕垂下来扫在他的胸口。

『……』

沉默。

林澜看着她。

『早。』他说。

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低低的,像砂纸在木头上慢慢磨。

夜昙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早。』她回了一个字,然后把右手从他腹部抽回来,翻身下床,动作干净

利落,背对着他,开始整理自己散开的头发。

她的手指在发间穿梭,把那些纠结在一起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捋顺。动作很快,

但在扎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伤。

---

早饭是昨天的粥重新热的。

锅里还剩大半--昨天煮多了,夜昙把多出来的部分留在了锅里,盖上锅盖,

灶膛的余温捂了一夜。早上添了把火重新烧开,粥比昨天更稠了,米粒彻底化成

了糊,黄花菜煮得只剩丝,荠菜的绿色变成了深褐。

味道反而比昨天好。

咸和甜的冲突经过一夜的融合变得柔和了,米的霉味也被黄豆酱的醇厚盖住

了。

两人还是坐在院子里的青石板旁边吃。

这次林澜喝得快了一些。胃已经适应了进食的节奏,不再痉挛,只是在每一

口热粥滑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

夜昙喝完了自己的那碗,又从锅里盛了半碗。

她犹豫了一下,把那半碗放在林澜面前。

『吃完。』她说。

『你呢?』

『够了。』

林澜看了她一眼。她的碗底还有几粒没刮干净的米,说明她其实还没有吃饱。

但他没有推让--他现在确实比她更需要热量,伤口的愈合在大量消耗身体的储

备。

他把那半碗也喝了。

---

吃完饭,夜昙收了碗,又在井边洗干净了。

两只碗扣在灶台上,碗底朝天,水珠沿着碗壁慢慢往下淌。

林澜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桃树发呆。

桃树上那朵米粒大的小花还在。昨夜的风没有把它吹掉。旁边又冒出了两个

花苞,小小的,粉白色的,像两粒还没睁开眼的眼睛。

『得去镇上一趟。』他说。

夜昙正在检查她的暗器囊。她的手指在囊袋里摸索着,按照触感清点存量--

三枚袖箭,两包蚀骨粉,一枚闪光弹,雷火珠已经用完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买什么?』

林澜掰着手指头算。

『药。你昨天用的那些草药不够,我的伤至少还需要……三味主药,两味辅

药。续骨的、化瘀的、排积液的。还有新的绷带--干净的。』

他顿了顿。

『粮食也不够了。锅里那点粥最多撑到明天早上。米要买,盐也快没了。』

又顿了顿。

『还有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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